《上海科技报》让学科“专深”长出科普“特色”

————行业特色高校科普的定位、联动与机制

稿件来源:党委宣传部   |作者:刘开振 杨强   |摄影:受访者供图   |编辑:   |浏览量:10

2024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将“国家把科普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写入法律。2026年初,中国科协、教育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高等学校科普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到2030年实现高校科普工作全覆盖,推动高校科普从“有没有”向“优不优”转变,直指“重科研、轻科普”的评价导向。对高校而言,科普已不是可做可不做的“副业”,而是一道必须答好的“必答题”。

但对以化工见长、理工科为主的行业特色高校来说,这道题有自己的难点:学科越是“专深”,知识离公众的日常生活似乎越远。华东理工大学首届科普大赛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答案:历时近5个月,321人次、180支队伍参赛,覆盖全部学院,一批源自前沿科研的作品走进中小学课堂。实践让一个判断逐渐清晰:行业特色高校的“专深”不是科普的障碍,恰恰是科普的特色所在。关键在于厘清3个问题:科普在这类高校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它与科研是什么关系、如何联动?不同知识形态的学科又如何各展所长?而要让这些问题的答案从“一次实践”沉淀为“一套能力”,最终靠的是机制。


科普是“另一翼”,不是“附属品”

行业特色高校做科普,首先要在办学逻辑中给科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而不是把它当作科研的“余量”或“点缀”。这种不可替代性至少有三重。其一是服务社会。高校科研平台密集、专家荟萃,是优质科学内容的天然供给方;提升全民科学素质,行业特色高校尤其不能缺席,因为公众最需要被讲清楚的能源、化工、材料、安全等议题,恰恰是这类高校最有发言权的领域。其二是科研育人。正如一位参赛教师所言:“科普不是把论文翻译成大白话,而是一次完整的知识重构,这个过程本身就在倒逼我们重新理解自己的研究。”科普创作倒逼专业知识被重新组织、重新表达,这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学术训练。其三是沟通行业。生物、化工、环境、材料等行业与公众生活息息相关,却常因专业壁垒而被误读,“谈化色变”的心理时有显现。谁能把“化工究竟是怎么回事”讲清楚?最应该、也最有可能讲好的,正是以这些学科立校的高校。科普,是行业与社会之间不可替代的“翻译器”和“信任桥”。

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行业特色高校不必追求面面俱到的“泛科普”,而应依托优势学科,做“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特色科普。公众在哪里都能听到的一般性常识,让别人去讲;只有自己能讲的前沿、只有自己能开放的装置、只有自己能请出的专家,才是资源投放的重点。辨识度,就是行业特色高校科普的生命力。


科研与科普“同根”,但遵循两套逻辑

把科普放到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前提是看清二者的同与异。二者之“同”,在于同源、同体、同向:同源于科学知识,同依托人才与平台,同服务于创新发展。没有科技创新,科普是无源之水;没有科学普及,创新则失去社会土壤。二者之“异”,在于目标、方法与评价各成一套逻辑:科研以发现新知为目标,遵循不断专业化的逻辑,接受同行评议的检验;科普以增进理解为目标,遵循持续转译的逻辑,接受公众与传播效果的检验。混淆二者,用写论文的方式做科普,或用搞活动的方式做科研,都会事倍功半。行业特色高校科普的很多无效劳动,根源就在于没有把“两套逻辑”分开。

看清异同,联动才有方向。科研向科普的供给联动,不是让个别热心教师“业余去做”,而是让科研体系整体地转身面向公众。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反应器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等18家全国重点实验室、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和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联合发出科普倡议,提出“开发一批科普资源、举办一场科普讲座、开展一次科普进校园进社区进乡村活动、举办一次科普开放日、打造一项科普品牌”的“五个一”模式。其意义不在于5项具体任务,而在于把科普从“个人行为”转化为科研基础设施的常规功能。科普向科研的反哺联动,则常被低估:知识重构倒逼研究者深化理解,公众提问常常引出值得研究的真问题,青少年因一次科普活动种下的兴趣,若干年后可能使其成长为科研同道。科普是科研的“回音壁”,也是人才的“蓄水池”。而让两种联动持续运转的,是制度的联动——教师参赛及获奖有序纳入科技工作业绩,学生参赛及获奖认定创新实践学分,获奖作品纳入科普成果库。让做科普的人“有回报、有奔头”,两翼才能真正比翼齐飞。


学科知识形态不同,科普的“接口”也不同

行业特色高校的学科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即以化工与生工两大学科群为例,它们的知识形态差异极大,科普的方法论也截然不同。

化工是“大”的科学:大装置、大流程,塔器林立、管廊纵横,一套装置占地以亩计,既搬不进展厅,也走不进课堂。对这样的学科,科普的要诀是“把大的做小”——用模型、视频、虚拟现实和流程演示,把宏大的工业体系缩放为公众可感知的对象;更要用叙事,把工程讲成故事。科普视频一等奖作品《气田开采中的环保密码》,把气田开采这一庞大工业过程转化为一个关于能源与环保如何兼得的悬念故事;“海上油田的净水保卫战”“让每一滴废油都有更好的去处”等作品,同样是以问题为线索、以工程为主角的叙事尝试。大化工的科普还应主动设置议题: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安全生产、环境保护,这些公众关切的焦点,恰恰是化工学科最有发言权的领域。把议题讲透,就是为行业正名、为创新凝心。

生工是“小”的科学:研究对象是生命体,核心装备是小反应器,细胞工厂里的代谢过程肉眼不可见。但微观世界的另一面,是它与每个人的生命健康近在咫尺。对这样的学科,科普的要诀是“把小的做大”——把微观过程放大为可观察的现象,把抽象的生化反应变成可动手的小实验,并且一定要从生活入口进入。从一碗剩饭讲到微生物与食品安全,从一杯酸奶讲到发酵,从尿酸讲到代谢,从疫苗讲到免疫——“剩饭、酸奶、尿酸、疫苗”就是生工科普最好的“开场白”。小反应器还有一个大装置不具备的优势:它可以打包进实验包、搬上实验台,让孩子们在“做”中“懂”。

一个“缩尺”,一个“放大”,方向看似相反,实质是同一个方法论:在学科知识与公众生活之间寻找“接口”,完成从专业语言到公共语言的知识重构。这也意味着,行业特色高校不宜用一套模板统摄全校科普。物理的微粒光操控可以做成可触摸的实验装置,材料的柔性光致变色薄膜可以变成“光影作画”的互动体验,信息的机器人灵巧手可以化为“想干活,先造手”的生动一课。学科的个性越鲜明,科普的合力越强大。


让科普“可持续”的,不是热情,是制度

定位、联动、方法,最终都要落到机制上。从行业特色高校的普遍处境看,科普的关键短板通常不是“缺资源”,而是“缺转化”;不是“没人干”,而是“没机制”。一次科普活动可以靠热情启动,一套科普能力只能靠制度沉淀。

降成本。教师做科普最大的隐性门槛是转化成本:知识重构费时、作品打磨费力、协调事务费心。科普大赛的报名结构很能说明问题:制作灵活的科普视频赛道吸引了过半报名,而准备周期长、器材场地要求高、安全规范严格的科学实验赛道参与者最少。这不是教师“不愿做难的”,而是转化成本没有被制度性地分摊。对症下药,就要用集中的专家培训摊薄学习成本,用标准化的赛道设计降低不确定性,用作品资源库让一次创作多次复用,并对实验类作品给予场地、器材、安全指导等定向支持。降低转化成本,就是把科普从“额外负担”变成“可管理的工作量”。

稳场景。科普最怕“一次性”。优秀作品赛后列入展演清单,走进附属中小学和徐汇、奉贤、闵行等区合作学校;2026年全国科普月区级主会场活动落地学校附属中学;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费林加教授走进初级中学课堂。场景稳定的意义,不仅在于让一次创作在多次展演中摊薄成本,更在于让受众反馈回流为内容迭代的依据——没有稳定场景,科普作品就无法完成“传播—反馈—改进”的闭环。而这一条要真正走通,还需要把“校门打开”:与科协、场馆、企业建立常态化的协作接口,使科普的场景不局限于本校、本区,而进入更大的公共传播网络。

强转化。内容转化上,清晰的赛道设计为师生提供了可预期的产出规格;组织转化上,大赛把分散的参与者组织成可培训、可展演的队伍,获奖结构呈现“教师出精品、学生广参与”的梯队特征;制度转化上,业绩认定与创新学分让科普投入获得与教学科研同等的回报。三者合力,科普才可能完成从“一场赛”到“一套体系”的跃升。《意见》提出的“赋责、赋能、赋誉”思路,指向的正是同一件事:让科普在高校的组织逻辑中获得与科研同等的制度重量。

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对行业特色高校而言,科普这一翼不必也不应模仿别人:把学科“专深”的难点,转化为科普“特色”的亮点,大装置有大装置的讲法,小反应器有小反应器的精彩。当一所高校的特色学科都能讲好自己的科学故事,并经由行业特色高校之间的联盟协作,与更多同类型高校彼此呼应,这个群体就能为国家科普事业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独特供给。

(刘开振,华东理工大学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战略规划部主任、副研究员;杨强,华东理工大学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院长、教授)

原文来源: 上海科技报  |  发表时间:2026-11-13  | 作者:刘开振 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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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年11月17日